外语专业学习的价值，在于培养对语言“雅”的感知力和创造力上，而不仅仅是传授工具性的语言技能。
资料图：近几年，不少高校纷纷停招或撤销外语类本科专业。图/IC photo
文 | 原平方
近日，多所高校停招外语专业的消息引发了社会关注。
据第一财经报道，随着景德镇陶瓷大学在原有外国语学院基础上，成立文化传播学院，关于“外语学院调整组建”的讨论再度在高教领域引起关注。而近几年，已有不少高校停招或撤销外语类本科专业。
据“首都教育”消息，早在2023年，中国科学技术大学就曾发布《关于拟撤销“英语”等6个本科专业的公示》，引发社会广泛关注。除此之外，河南大学、上海财经大学等多所“双一流”高校也在近年停招或撤销外语类专业。这些调整，显然是高校传统外语专业面对人工智能时代的应变之举。
事实上，一些高校对于外语专业的调整，并不意味着学生不学外语了，而是将其融合到了别的专业里面，让外语学习与运用更具针对性。据报道，一些高校开始尝试将外语与计算机科学、数据分析等新兴领域结合，推出全新的跨学科专业，以适应全球化和数字化的时代需求。
当然，AI 冲击是所有专业面临的共同挑战，外语专业之所以成为焦点，或许因其触及了一个核心问题：语言学习的本质到底是什么？至少，外语专业的学习绝不仅仅是“双语转换”那么简单。
20世纪90年代初，笔者在考大学时之所以选外语专业，是因为当时觉得，对于当年的自己来说，中文好像算不上一门“专业”，因为每天都讲汉语，干吗还要学中文？然而，真正学外语到一定程度时，才感觉到不同语言之间的细微差异——每个单词都有自己的历史，每句话后都蕴含文化，而且语感也不尽相同。
因而，必须承认的是，无论外语学习还是中文学习，都是一门专业性的学科。所以，当高校停招外语专业，我们真正该问的或许是：在AI冲击下，外语学习到底该学什么？答案或许藏在语言本身的温度里。原因在于，语言学习的关键，在于对文字美感与文化深意的体悟。
在《我的师承》一文中，作家王小波曾追忆查良铮先生所译《青铜骑士》中的内容：“我爱你，彼得兴建的大城，我爱你严肃整齐的面容”，其字里行间流淌着俄语的诗意和中文的凝练，让年少的他懂得“什么是好文字”。而王道乾先生译杜拉斯《情人》开篇“我已经老了”的文字，也成为王小波文学创作的重要启蒙。
可以说，这种翻译早已超越了信息传递，达到了文学再创造的境界。反观 AI 翻译，即便能做到“信”与“达”，也很难触及“雅”的层面。换言之，如果把《情人》开头那段“我已经老了”交给AI，或许也能翻译出文字的基本意思，却很难复制出王道乾先生提炼的那种情绪。
这一点，在现在一些由AI或粗劣人工翻译的文本中也不难看到，这些译文晦涩难懂，相较来说，原文反倒浅显易懂、别有韵味。也因此，王小波才认为好的翻译是“一流的文体”，能让人“感觉到一种语言的韵律”。外语专业学习的价值，正体现在培养这种对语言“雅”的感知力和创造力上，而不仅仅是工具性技能。
不过，有人可能会说，那些高深的文学翻译离普通人太远，日常生活中AI帮手足够了。可真到了异国他乡，情况就大不一样。遇到沟通障碍时或许可以借助手机翻译软件救场，但在实时性的交流中，短暂的延迟无疑会让一次流畅的对话变得支离破碎，遑论AI翻译无法反映出当时的情境和感受，无法传递语气里的温度、表情中的诚恳。
这样看来，牛津大学、剑桥大学等名校至今仍开设语言类课程的做法也说明，语言作为一门专业，其核心在于培养跨文化理解力和深度沟通能力。毕竟，至少在现阶段，AI翻译即使再高效，也无法像人一样，在交流中可以做到随机应变、感知情绪。
在这一意义上讲，多所高校停招外语专业，并不意味着外语学习就此吹响“终场哨”，反而可能是一次重新思考起点的机会。
这意味着，旧有的、以培养“精准复读机”为目标的教学模式，到了必须转型的关口。在AI可以作为强大工具的新形势下，外语学习应该“学以致用”，并且这个“用”要指向更高的维度和广度。
而大学的外语教学则应当同步跟进，减少机械性的技能重复训练，转而强化那些AI的短板。比如，文学文本的细读与批评、翻译理论的深入研讨、对象国历史与社会的深度洞察。更为重要的是，在真实或高度仿真的跨文化场景中的沟通与实践。
归根结底，外语学习的精髓，在于透过另一种语言的棱镜，重新认识世界，也反思自身。同时，学习外语，也在于掌握另一种语言的心跳与呼吸，而不仅仅是其表意功能。
撰文 / 原平方（学者）
编辑 / 马小龙
校对 / 赵琳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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